轉載自四月天

第一章
我複姓賀蘭,單名楚。
起這名字的人,是當朝皇帝,也即我的父皇——賀蘭倚天。
我幼年模糊的記憶裏,父皇就如其名,身材偉岸,胸廣肩闊,聲洪亮。被父皇抱在懷中,世間一切風雨,似乎都已被擋去。
可這天下最有權勢的遮風蔽雨之處,仍攔不住沁皇后冷冷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輕蔑與厭惡,無一刻不在。只因我雖貴為太子,卻並非她所出。
對,我的生母魚弱水,是個女樂官。羽衣霓裳醉綠鬟,蝶燕雙飛舞紅腰。五年前,她在皇的壽筵上一舞奪君魂,迎著百官和諸妃嫉妒的眼光,嬌笑婉轉,倒入皇的懷裏。
她如願成了皇的寵妃,她也知道,宮廷內外,人人都在背後稱她妖妃。她嗤之以鼻,巧笑嫣兮媚如故,占盡父皇所有的恩寵。
父皇是真的寵她,不顧群臣勸阻,廢了立嫡不立長的祖訓,冊立剛滿四歲的我為太子。
大典上,母妃傍著父皇,得意地笑。香煙氤氳繚繞中,我望見一側的皇后,抱著與我同歲的妹妹洛灩在觀禮。面對母妃有意無意的挑釁眼神,她出乎意料地沒有憤怒,雪白的臉龐毫無表情。
我預感,將有什麼發生。
果然。
悶熱濕膩的一個酷暑之夜,我被熱醒了,沒有叫醒陪我同睡的太子伴讀,也沒有點亮宮燈,我躡手躡腳下了床,摸去床後角落小解。
還沒解開衣服,有一個蒙面人悄無聲息地推窗而入,手裏的刀光,即使隔著床帳,依然刺眼徹骨。我全身僵硬著,眼看這把刀沒入伴讀的背心。我背上也是一陣奇痛,宛如被殺的人是我。
一擊得手,蒙面人像幽靈般越窗消失。我這時才發覺褲襠裏濕淋淋的一片,發著抖走到床前。
滿床都是暗紅的血,我的伴讀,就在睡夢中,連哼也哼一聲,做了我的替死鬼。
我什麼聲音也發不出,跌跌撞撞地沖進隔壁母妃的寢宮,可空無一人。
母妃也許又和往常一樣,去了父皇寢宮。我如是想,心卻越跳越快。靜夜裏,突然聽到一陣嘈雜,伴著哭笑尖叫而來。我神差鬼使地鑽進了母妃床底。
宮門被踢開了。我聽見皮鞭“咻咻”在響。母妃淒厲的慘叫一聲比一聲微弱。低垂幾乎到地的床腳流蘇遮住了我的視線, 我什麼也看不到,只能聽著母妃不斷哀號,每一聲,都像一針狠狠刺在耳膜上。
那一夜,漫長的就像一生一世。
當我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將嘴唇咬出了血,一團血肉模糊的軀體終於倒地。
我從流蘇的縫隙裏望出。是母妃,曼妙善舞的身子染滿血,僵直地躺著。
皮鞭輕輕掉落塵埃。父皇的聲音是我出生至今聽到最陌生恐怖的一次:“這是你背叛的下場。”
繡著金龍的下擺離開了視線。始終默不作聲的沁皇后終於笑了:“魚妃,你可知道,私通侍衛,淫亂宮闈該當何罪?”
母妃無力呻吟,我無膽出聲。聽皇后笑著,指使心腹宮人拿來燈盞,輕柔細語:“從你在皇上身邊的第一天起,本宮就想燒死你這妖妃了。”
火光和焦臭夾雜而起,母妃淒慘的叫聲令人毛骨悚然。她翻滾著,突然,她和我的目光,透過流蘇交織了。
“楚兒!”
滿面血污的母妃失聲尖叫,又立刻捂住嘴。皇后不虞有他,冷冷笑:“你的太子,早該去了極樂世界。”
我不知道垂死的母獸,是如何保護徘徊在死亡邊緣的幼子。可母妃充滿怨恨的眼瞳深處迸出了駭人光芒。她驀然爬起,帶著火沖去我的偏殿。
“沁皇后,你好毒的心,連我的楚兒也不放過!楚兒,你做了鬼也要為母妃報仇。替母妃殺了這狠毒的皇后,替我殺了那個負心的男人,替我滅掉賀蘭皇朝!楚兒,楚兒!你聽到沒有?!!!”
尖銳淒絕的詛咒隨沖天火光縈繞夜空。人群擁擠在偏殿前手忙腳亂地波水救火。我聞著風中陣陣皮肉焦臭,茫茫從床底爬出。
半月後,城門牆根下多了個小乞丐。
我扔掉了身上所有珠寶掛飾,撕爛那件價值不菲的絲質睡袍,在泥塘裏滾得面目全非。全身散發的臭氣足以叫每個從我附近經過的人匆匆丟下兩個銅板後掩鼻而走。
縱使父皇在面前,我想他也不會認出我。
但我還是成天縮在牆角的陰影裏。
一個已經被燒死的太子冤魂,又怎能出現在陽光下?
絕頂聰明的母妃,抱著我那可憐伴讀的身體,一起化為焦骨。小小的骸骨被緊摟懷中,怎麼也拆不開。誰能料到,母妃死不鬆手抱住的,竟然不是自己的孩子!
母妃的罪名是穢亂宮闈,本該鞭屍棄野。可據說分不開兩具屍骨,最後沾了楚太子的光,得以同葬祖陵。而母妃,又多了一宗罪:虎毒食子,臨死都要拉自己的親兒墊背。
朝野上下,人人唏噓,沒人去關心那個“失蹤”的伴讀,也再沒人懷疑她是妖妃。幸好,她已死了。
而我,註定帶著她的詛咒,活下去。
天,飛起了雪。隆冬臘月,對一個四歲的乞兒而言,無疑是道死關。
我抱住凍僵的膝蓋,數著白慘慘飄過眼前的雪花。
多年後,我不止一次地回想,如果當初這樣數著雪花睡著了,也許是一種幸福。
就當我試圖闔上眼簾時,耳邊響起寂寞的車輪碾冰聲。
一個熱氣騰騰的饅頭塞進了我手裏。我小心翼翼地啃著兩天來唯一的食物,邊抬頭看我的救命恩人。
他也望著我,一雙溫和的眼睛充滿憐惜。解下天青色的袍子裹起我,抱我走回在他身後等待的一群男男女女,跨上僅有的那輛馬車。
我看見,車廂邊插著面半新不舊的旗子——錦繡戲班。
等我養肥了一點身體,我已經和這個班子裏的人混得很熟。我很清楚,那襲自母妃的美貌,即使稍露形跡,已足以令人憐愛。
這也是楊班主,我的救命恩人,收容我的理由。
“我的年紀不小了,再唱個幾年,沒客人會再喜歡看個半老男人在臺上塗脂抹粉。我的徒弟裏,又挑不出天資好的。這個草台班子,我不能看著它倒了。”
他溫柔地說,替我梳著黑鴉鴉的頭髮,凝視鏡中的我。
“等你成了紅倌,就再也不用挨餓受凍。”
我喝著他特意為我燉的老雞湯,什麼都不反駁。
本來,這條命就是他救的。
他知道我懂了他的意思,欣慰地笑了。
“你的模樣好,又乖巧,這楚楚可憐的風韻兒,最適合扮旦角。你先跟我學著戲,用不了十年,就可以挑大樑了。你的藝名,就叫蓮初罷。”
第二章
楊班主的眼光很准,可自己的身子骨卻差。我十二歲那年,他染了場風寒,病癒後,倒了嗓,也就意味著他的戲臺生涯到此為止。
然後班子裏的老老少少還是每天要吃飯。於是,他親自替我勾了臉,幫我戴上那副沉甸甸的珠花頭面,推我上了台。
八年的說唱念做不是白練的,或許,還因為我骨子裏承繼著一丁半點母妃的歌舞雙絕。當我一個拱腰,揮出水袖流雲,博得看臺下滿堂喝彩,躲在台邊捏著冷汗的楊班主終於也笑開了。
慢慢地,這個原本兩三流的戲班子混出了點名堂,隔三岔五有人點名要聽我的戲。
蓮初這名字,算是在行裏紅了。
楊班主兌現了他當年的諾言。我吃的、穿的、用的,是全班子裏最好的。甚至,還撥了個小廝阿成專門伺候我的起居。
阿成比我大三歲,學了好幾年武生卻始終不是那塊料,終究入不了室。好在學過武的人,身強力大,幹得粗活。
我羡慕他一身古銅色的皮膚,有時盯著他看多一會,阿成就漲紅臉轉過頭去。眼裏那種愛慕的神色,我沒有錯漏。
同樣的眼光,在臺上台下看得太多。
唯一不同,他眼中不帶貪婪。
班主挑中他服侍我,也正為此。
他們兩人,如護雛的母雞,戰戰兢兢幫我攔下來自四面八方的覬覦。
可是該來的,終歸擋不住。
十六歲時,班子到了揚州,在守備府裏搭台。
坐在看臺正中的男人,三十出頭,不若我想像中腦滿腸肥,反而甚是俊挺。可他雙目毫不掩飾的欲望隔空望來,仿佛已在一件件剝下我的戲服。
唱罷落台,我汗濕重衣。
卸完妝。班主推門而入一臉欲言又止。我想,我大概猜到他會說什麼。
我的預感從來都不會錯。守備願用千兩黃金買我一夜,否則,便會封了班子。
我看著班主垂著頭,十指緊絞,不由得笑:“你要我賣身救你的班子?”
也許我從未對他用過如此嘲諷的語氣,他吃驚地抬頭,卻又把頭埋進了雙掌,含糊不清地哀求:“蓮初,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班子倒了啊。”
又是這句話。我陡然間覺得無限悲哀。這個男人,可曾有過為自己而活的一天?
而我,又是為何而活?
一刹那,積了十多年的淚水簌簌滾落:“要救你的班子,你自己去啊!”
他瞪著我,面色鐵青又變血紅,忽然操起椅子狠狠掄在我腿上:“忘恩負義的小畜生!”
我一聲慘叫,痛到抱膝打滾。
他丟下椅子,瑟瑟發抖:“你以為過去幾年裏風平浪靜,連手指都沒被人碰一下,是誰替你擋著?”他臉色雪一片白,神經質地笑道:“如果守備肯將就我,今晚我還是會照樣代你留下來的。可剛才我已經求了他,他卻笑我眼角都有了皺紋,嫌我老。”
他邊笑邊後退:“蓮初,你莫怪我,我已盡力了。我護不了你一輩子啊。”
心頭倏忽像開了個缺口,痛從中來。我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
吃上這口飯,就已註定我的命運。再掙扎,也不過是遲早的區別。
可笑我,心底深處,居然還當自己是太子賀蘭楚。
蓮初,只是個草台班的戲子。
我深深低下頭,再無一滴眼淚。
翌日正午,守備府一頂小橋,將我和千兩黃金送回了班子。
班主和阿成等得望眼欲穿,扶我進了房。阿成捏緊了拳頭,一遍又一遍地叫我的名字。
我勉力笑笑:“夠了, 我不是已經回來了麼?”
阿成眼睛漸漸發紅,用力搖著我:“我好恨自己,為什麼保護不了你?”
我不想在他們面前落淚,卻熬不過傷處被他大力捏住,淒叫呼痛。
除卻臉,我全身上下,佈滿鞭痕。不多不少,正好一千條。
守備喜歡的,其實是我被鞭打時發出的慘叫。“大聲喊啊!叫一聲就換來一兩黃金,可比你唱戲容易多了。”
抽完最後一鞭,他興奮地喘著粗氣,分開我雙腿,就著血,用力穿透了我的下身。
那時的我,已喊啞了嗓子,所以沒有力氣再發出任何聲音。
看清楚了我渾身的鞭傷,阿成狂怒的神情宛如要將人活活撕裂。咬牙死盯著那箱黃金,猛地怒吼著,抓起金錠向呆立一旁的班主砸去。
“撿啊!就這一箱金子,你連阿初的命都可以賣了!你為什麼不撿?”
班主直挺挺站著,嘴角、鼻樑都被金錠砸出了血,他還是一動不動,一聲不吭。
“我要殺了那個禽獸!”
阿成踢翻了剩餘的黃金,瘋子般沖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根本喊不住他。只能看班主天青色的胸襟前染上一點點水跡。
他在哭。
我想說點什麼,可所有都堵在胸口。喉嚨裏只發出嘶啞的低吟。從昨夜迄今,我滴水未進。
班主默默撿起一地金錠,整整齊齊地放回箱子,推到了我床腳邊。忙完一切,他摸了摸我的頭髮,眼光溫和得就像初次相逢那天。
“蓮初,是我沒用。”
憐惜地幫我掖好被子,他靜靜帶上房門,走了。
良久,睡夢裏,聽見拉琴師傅沖進外面大院大喊:“不好啦!聽說阿成殺了人,被官差拉走了……”
他竟真的去殺了守備?!
我連滾帶爬地下了床,推開隔壁班主的門:“班主,你聽到沒有,阿成他……”
半空中,班主無聲無息地懸掛著,地上,是翻倒的椅子。
冷冷的風從我背後吹進來,他滴溜溜地轉過半邊身,面對我。
灰白的臉頰上,還隱約淌著兩行浮水印。
我癡癡仰望他面上凝固的無盡哀傷,跪倒在地。
阿成被定了罪:刺殺朝廷命官,打入死牢。
我想像不出那樣個靦腆的人,是如何一股氣沖進守備府,將還在睡夢中的守備從床上拖下來,紮了幾十刀,聽說直到被趕來的護院擒住時,他全身都濺滿了血,還在不停地怒駡。
我慶倖身邊還有一箱黃金。
一邊操辦班主的喪事,我求拉琴師傅帶上所有的黃金去衙門疏通,將阿成從輕發落。我本該親自去,可惜滿身的鞭傷讓我說不上幾句連貫的話就氣喘昏厥。整個班子,就屬拉琴師傅年最長,見過世面,識得些仕途。我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
他唯唯去了,回來拍著胸脯說,過不了十天半月,阿成就能出來。
我終於可以安心養傷了。當我能扶著拐杖出房走動時,聽到兩個小徒弟在邊聊邊哭,說阿成被判了秋後處決。
我猛地丟了拐杖,沖過去揪起一人胸口:“你說什麼?阿成不是就快回來了嗎?”
我那時的表情一定非常恐怖,小徒弟看著我,結結巴巴什麼也講不清楚。
一陣寒氣慢慢爬上脊柱,我松了手:“琴師傅呢?”
“琴師傅好幾天前就走了,還拉著好多師兄師姐一齊走的。”他們怯怯地回答,神色裏帶絲羡慕和彷徨:“我們都沒學會兩出戲,琴師傅不肯帶我們走。”
我幽魂般走到院子中央,讓陽光照著我冰冷僵硬的身軀。心裏什麼都明白了。
那箱黃金,琴師傅壓根兒沒有送去衙門。
第二天,我翻箱倒櫃,搜出了所有能值點錢的東西,跑去衙門求衙役偷偷放我進去見阿成一面。
“刺殺守備大人的要犯,你也敢來探。”衙役橫眉豎眼,一腳把我從臺階上踹了下去:“快滾,不然連你也抓起來,問個同黨的罪名。”
他推搡著我往外走,一邊向我使眼色。我一下懂了,是我的容貌叫他不忍把我牽扯進來。可我顧不上感激,抱著最後線希望苦苦哀求他帶我進去。
他終是惱了,扇了我兩個巴掌。
鼻血滴在骯髒的地面,我趴在衙門前就快暈去時,白茫茫的視野裏,出現了一頂華麗官轎。
轎子裏會是什麼人,我已經無暇去思考,只是拼出最後殘存的一點力氣撲上去,不理轎夫在我背心的踢打和叱駡,抱住了剛踏出轎欄的穿著粉底皂面官靴的腳。
“冤枉,草民冤枉啊!”
那瞬間,我竟恍惚錯覺自己還在台上演著那些含冤的女角,有種想哭又想笑的感覺。我努力仰頭,對上官靴主人驚訝和疑惑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漂亮。是一種明澄的沒有雜質的深褐色,這世上,原來還有這麼乾淨的眼神。
我在徹底昏迷前迷迷糊糊地笑了。
後來,在他雅致的書房裏,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李清流。新上任的禦使巡撫司。
他耐心地聽我斷續說完原委,應承會重審阿成的案。
我喜極而泣,只要能救得阿成,要我伺候他一輩子也甘願。何況,他如此青年俊秀。
我哆嗦著解開衣裳,露出一身嫩疤未褪的肌膚,膝行著爬到他座位前,就去幫他寬衣解帶。
他明顯震驚,及時阻止了我,方正的臉有點發紅,也有點薄怒,但看到我的神情,他輕歎了口氣,拉我起來:“蓮初,不要做你並不願做的事情。下了戲臺,你只是你自己,不是戲子。”
我怔怔地忘了動彈,看著他乾淨修長的手掌替我系上衣扣,驀然再也按捺不住,抱住他嚎啕大哭。
夜靜夢醒,我也想做回我自己,可一個已死了十多年的太子,如何能再重現於世?我,只是戲子蓮初。
臨秋,阿成的死罪終於得免,改判徒刑,永放極北苦寒之地。
“我已盡力了。畢竟守備在朝中有些舊識,我是新晉,不便做得太露痕跡,落人把柄。”他明澄的眼睛含著歉意,娓娓向我解釋著宮廷的勾心鬥角。
李清流,他是真把我當成少不經事的弟弟看待。“過陣子,我也要回京述職。你一個人孤苦伶仃,不如,跟我一起回去吧。”
回京?
我臉色大變。
他卻會錯意了,連忙安慰:“我只想當你親人照顧。”頓了頓,拍拍我的肩,微笑:“你放心,我的父母都已辭世,府裏的下人也不是喜歡嚼舌的人。回了京,你就是我認的弟弟。讀多幾年詩書,將來考個一官半職,再也不用受人輕賤。”
他說得再婉轉,還是從心底瞧不起戲子。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閉目苦笑。
也只是苦笑。暮秋雨濃,黃葉連天,我隨著他的馬車回到了闊別十二年的京師。
事實證明,我之前的擔憂全屬多餘。在皇親國戚、高官貴胄雲集的天子腳下,清流這小小的府邸不起眼地偏踞城郊,加之他為官清正,不喜成群結党,我根本不必擔心見到不該見的人。
母妃的厲誓無一刻不在夢中縈繞,可我比誰都清楚,一個小小的戲子,妄談什麼改朝滅代,簡直癡人說夢。
我只求兩耳不聞窗外事,埋頭讀他為我佈置的四書五經。燭光搖紅下,偎依在褪下了朝服穿著我為他熨妥的素白便服的清流身邊,看他專心改著我白天的功課,聽他乾淨的呼吸和平穩的心跳在我心尖重複起伏。那一刻,靜謐又安詳。
那時,我暗暗許願:今生今世,若能如此到老,我願用命來換。
第三章
我日夜默默的祈禱似乎還是有點用。蟬鳴短長,桅子花開又落了一地。光陰於我,快得像穿過指逢的風,當清流迎娶龍騎大將軍最疼愛的妹妹進門時,我已在他身邊度了第三個年頭。
三年,宛如一瞬。若不是望著鏡中比從前幾乎高了一個頭,已可與他並肩比高的人影,我會以為自己只是剛枕夢醒來。
相較當初那個白淨纖弱如處子的美少年,清流更喜歡我現在的模樣:“這才像個男孩兒,到明年這時候,你就高過我了,呵呵。”他一直都希望我更有鬚眉氣概,若非我體質單薄,不適宜習武,他早請了武師回來。
他對我的好,不是局外人能體會的。可惜,新娘子進門後,我將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樣陪在他身邊。那個位置,不屬於我。
我嫉妒那個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卻無從嫉起。她明眸善睞,氣度如蘭,琴畫詩詞,無一不精。如此一個奪天地鐘靈秀氣於一身的女子,難得地對下人和氣平易,叫最想挑剔的人也不自禁慚愧自己的小人之心,我只能笑著祝她和清流白頭偕老。
他倆,其實是真的般配。我終於平心靜氣,執意搬進離婚房遠些的小庭院,繼續我的學業。
清流笑著說我長大了,不再似個孩子整日膩他。我笑笑,不想他知道,每個黃昏霞飛,他和妻子手拉手在池塘喂魚,身後,都有個影子偷偷看著他們儷影成雙。
直到有一天,李夫人偶然回頭,對上我的眼睛。我看到了她目中的驚訝、疑惑,咬牙落荒而逃。
那一晚,我夜不成寐。
第二天日上三竿,我還是賴在被窩裏,根本不想去給他倆問安。清流夫婦卻親自登門,還帶了個身材窈窕,一笑眼兒彎彎如新月的侍女。
“她叫小雨,以後就由她來照顧你的起居。”清流坐在床沿,看著小雨勤快打掃的忙碌身影,湊上我耳邊輕笑:“我也是事情多暈了頭,忘記你已經是個大人了。要不是你嫂子提醒我,我還想不通,你為什麼近來都離我夫婦遠遠的。呵,怕看見我倆成雙成對,自己更覺得孤單吧?”
全身的血似乎都湧上臉,我盯著李夫人。她也看著我,神情溫婉依舊,卻又洞悉一切。我和她,都知道了對方心裏的鬼。
唯一蒙在鼓裏的,只有清流,他擰一下我的耳朵,哈哈笑:“傻孩子,哪個少年不懷春?說出來,我又不是老古板,還怕我罵你?”指指小雨背影:“她年歲跟你相仿,以後你就有伴了。”
他聲音並不輕,小雨撣著書桌,耳根子就紅了。我冷冷瞧在眼裏,連苦笑都裝不出。
當晚,小雨伺候我盥洗沐浴,就要侍寢。我絲毫不感意外,那一定是來之前,清流就交代過的。可是——
“我想你也清楚,就算你做了入室的丫鬟,日後最多也只是個如夫人。你還是看看,府裏可有中意的人。明媒正娶總好過做小。”我擋開她伸過來幫我解衣帶的手,突然之間,想到了被活活燒死的母妃,不由慟不可抑。
母妃的錯,或許就在她出生卑賤,卻心比天高,想母憑子貴,與皇后一爭高下。她卻忘了,世上有種東西,叫門第。任憑父皇萬千寵愛集一身,任她的舞再妖嬈多姿,她,終究是個“賤”人。
澄淨清正如清流,亦無法免俗。他不止一次地提起,要我考個功名,將來娶個名門淑女,晉身仕途。他全是一片好心,為我著想。
我奇怪自己怎麼無由想了這許多,那邊廂小雨紅著臉,細細道:“這些婢子都知道,可婢子是心甘情願來服侍蓮少爺的。”
她的嗓音清脆而輕盈,明澈得如同掉在玉盤裏的水晶珠子。記憶裏,惟有母妃的天籟之音可與媲美。我笑了:“你是小雨,不是什麼婢子,你也不要叫我蓮少爺,叫我蓮初就可以了。”
我做不了太子,可也不想再做戲子,也聽不得她叫自己婢子。好好的人,為什麼非要如此作踐自己才能討得生活?
小雨愣了一下,眼眶就開始紅了。可能,她也盼這一日,與我同樣久。
那晚,我變成了真正的男人。
她的柔,她的弱,讓我驀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是想像中那麼孱弱。至少,我的肩膀足以背起她,在飄滿花萼的庭院裏逐風奔跑,壓著她一齊倒在滿地厚厚的樹葉子上,胳肢她,聽她脆若銀玲的笑聲在耳邊回蕩。
原來,能放開手腳去喜歡一個人,是如此快樂。
紅袖添香夜讀書,若能得妻如此,夫複何求?月色下,我與小雨偎依相伴,耳鬢廝磨。白日裏,我和她亦形影不離,如膠似漆。
清流笑言,他都開始嫉妒起小雨,居然讓我把他這個做兄長的都疏遠了。我不知道他說得是真心話還是戲言,只好沉默不語。不過李夫人眼裏的安慰和如釋重負,我卻瞧得通透。
她贏了,也比之前更氣度雍容,什麼好吃的東西,漂亮的衣料,都不忘給小雨送來一份。小雨受寵若驚,我由得她在身邊歡欣雀躍,只是對清流夫婦越發地敬而遠之。
他跟我,終究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我終是醍醐灌頂,安心在我的小庭院吟風弄月,繞裙逐蝶。可清流看不慣我這般沒出息地懵懂度日,這天,硬是拖著我出了府,隨他夫婦倆去龍騎大將軍府上道賀將軍四十壽辰。
龍將軍手握兵馬,權傾一時。花園裏到賀的官場同僚多如過江之鯽。
“你不用膽怯,多和周圍諸位大人們聊聊,日後你晉身仕途,都要靠眾人提攜,至少,也不要得罪了任何人。”清流發現我面色突然變得慘白,以為我是從未見過這等百官雲集的大陣仗,拍著我的手輕聲點撥。幾年官場浸淫,他也被磨掉了當初的棱角,更懂得圓滑處世。
可他並不知道,我動容失色,是因為在眾人群星拱月中看到了我以為今生都無法再見一面的身影——我的父皇——賀蘭倚天!
那瞬間,我呼吸驟停,手腳冰涼。直至看到清流驚疑詢問的眼神方才如夢初醒,藉口肚疼,飛一般逃離花園。
我聽見清流叫我,可身後鑼鼓聲響,特意請回來的京城第一戲班已粉墨登場,他只得作罷,陪在夫人身邊看戲。
我沖到僻靜無人處,死死咬著塞進嘴裏的手指頭,眼前一片模糊,淚水紛紛掉落。
那是我的父皇,我的父皇啊!
狠狠一拳砸在樹上,我強撐全身的最後那點力氣也被打了出去,如癱了一樣,沿樹幹滑坐在地,嘗到淚水的鹹味,忍不住笑。
不是早已決定做個普通人安穩度日?我如今,卻又在癡心妄想什麼?
賀蘭楚這名字,永遠也不該再出現世上。
我靜靜抹淨淚痕,理齊了冠帶,走回花園。
就容我遠遠地最後看他的背影一眼,從今往後,他當他的皇帝,我做我的蓮初,再無牽掛。
臺上武戲鑼鼓敲得正歡。清流見我回來,定了心,臉上卻帶著濃濃憂慮。
邊上正和李夫人低聲說話的男子,眉頭緊糾,滿面愁雲更勝清流三分。
我認得他是剛進府時清流引見的龍將軍,也就是今日壽宴的主人家。這個馳騁沙場所向披靡的大將軍,此刻一籌莫展。
下面一折是風靡京師的壓軸戲“鳳飛離”,可那個據說傾倒無數達官貴人的當家旦角馮小山班主卻巧不巧在後臺換裝時扭歪了腳。
“皇上他們今天就是專程沖著馮班主的‘鳳飛離’來的。”龍將軍陰沉著臉,後面的話不說,大家也都聽懂了。
身居高位固然風光,然後背後覬覦的小人也和當面奉承的人一樣多。誰都虎視耽耽盯著對方,等著落井下石。
哪怕比芝麻綠豆更小的一點紕漏,被別有用心的人揪住了,也會將人往死裏整。
李夫人到底是女人家,沉不住氣,淒惶惶抓起清流的袖子:“這可如何是好?你快想法子,幫幫大哥啊!”
怎麼幫?難道要清流塗脂抹粉,上臺去唱“鳳飛離”?
我自己也無法控制地噴出聲帶著幾分嘲諷意味的譏笑,他們三人頓時齊齊安靜,回頭看我。
心頭不可思議地掠過一陣平靜清明,我對龍將軍笑笑:“讓我來頂馮班主吧。”
“你?!”
龍將軍和李夫人兄妹連心,不約而同地質問。清流臉一板:“蓮初,別亂說話。”
呵,再怎麼視我如親弟,他還是對我過去的戲子生涯諱莫若深。
可這一次,我不再聽任他的安排。我微笑著在三人面前雙袖卷揚輕折腰:“這台姿,不比馮班主差吧?我以前,可也是紅過一時的角兒,這‘鳳飛離’還是我的看家戲呢。”
沒理會李夫人驚愕的表情,我施施然拂袖,走去後臺。臨轉身那一瞥,看見清流氣得發抖。
他一定恨我濫鐵不成鋼。可我,只是不想讓父皇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既然已打算日後再不相見,這出戲,就當我報父皇的生身之恩罷。
匆匆描眉點胭脂,跟還有點摸不清頭腦的對唱小生大概溜了遍詞,就踩著鼓點兒嫋嫋上了台。
台下的官爺們個個是犀利眼,眨眼就發現我不是正主兒,立即噓聲四起,卻在我一個腰舞回風,假嗓的女音聲穿雲霄崩金石時,全場肅靜。就連賀蘭皇原本冷肅的面容也微微平緩。
我慶倖自己的戲藝還未曾全部荒廢。
對戲的小生也慢慢放開了,漸入佳境。演到善猜疑的丈夫對新婚妻子咄咄逼問那陣,他眉眼兇狠,煞是動情。
我的眼神,卻時不時偷偷溜向人群逡巡。忽地看到清流站在夫人身邊,面帶薄怒地盯視我,我心一慌,忙不迭移開視線,竟偏偏與賀蘭皇的目光在半空對撞。
他容顏一如我記憶中威嚴,端坐如松,氣勢如嶽。眼光也依舊明銳,卻含著欣賞。顯然對我這個臨時上陣,名不見經傳的小小戲子頗為滿意。
雙眼刹那迷蒙,尤記得當我幼時初初學會抓筆,寫下自己的名字“楚”時,父皇便是用這樣的目光看著我,抱起我,在我粉嫩的小臉上連親幾口,哈哈大笑。
父皇的髭根,紮得我臉好痛,我任性地放聲大哭,直到父皇趴在地上,讓我騎了幾圈大馬,我才破涕為笑……
我如癡如醉望著台下,猛聽到小生在我耳邊一聲怒吼:“打你這賤婦人!”掌風亦呼呼隨之而來,我方始驚覺自己是在戲中,急忙扭腰,還是慢了一拍。
原本是個假動作的一巴掌,因我躲避不及,結結實實掄在了我臉上,我騰騰跌出好幾步。
天旋地轉間,臺上台下一片顛倒。大夥驚叫聲讓我領悟到自己從台邊摔了下來。
“蓮初!”清流焦急的呼喚在亂哄哄中還是異常清晰,但一把緊緊托住我的,卻不是他的雙臂。
我的父皇賀蘭倚天,居高臨下看著我:“小心了。”
我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只愣愣躺在他臂彎裏。眼光穿過他龍袍的腋縫,落在後側清流夫婦相握的手上。
從臺上墜下時,我眼角餘光看到清流邊喊邊向前沖,可李夫人的纖纖柔荑及時搭住他的手,向他微微搖頭。清流,於是頓住了腳步。
“……呵,呵……”我扯開嘴角想笑,卻是兩聲沙啞的乾號。眼一閉,放任自己暈厥過去。
第四章
醒來,是在皇的寢宮。
一群太監圍著我,替我卸去妝容,又端來灑滿了玫瑰花瓣的沐浴蘭湯。領頭的老太監一臉傲慢地恭喜我,皇帝今晚要留我侍寢。他的神情,仿佛我應該立即跪地三呼萬歲,謝主恩寵。
我如遭雷擊,半天才收回驚失的魂,用力掙扎,死活不讓他們沾身。
老太監終於惱了,枯瘦的手指抓住我頭髮,一拳狠狠打上我肚子,尖著嗓咒駡:“賤戲子,不就仗著這張俏臉蛋麼?能伺候皇上,是你天大的福分,別不識好歹!”
我捂著肚子在地上呻吟,再沒有反抗的力氣。可他還是不放心,叫小太監們反綁起我的雙手。
“給我好好地洗,從裏到外都要弄乾淨。”
從前母妃受父皇臨幸時,是否也要在一群太監面前被赤裸裸瞧個夠?還要被擦洗到皮膚發紅?可噩夢在我被架出浴盆後才剛剛開始。
看見兩人拿著一頭帶有細長竹筒類似水槍的器具走來,並試圖插入我身後,我一下子領會了“從裏到外弄乾淨”的意思。
既然嫌我髒,又何必來寵倖個戲子?
眼淚就此滾落,我閉目,狠下心咬舌,卻被老太監捏住了下顎。
“小賤人,想死也不是這時候,想拉咱們當墊背啊你,少做夢。”他尖聲尖氣地罵,用布條勒住了我的嘴。
第一次,我相信,若能痛快地死去,是何等的一種幸福。
可就是這點點微弱的願望,對我,依然奢侈。
身體被灌了幾次水,洗到“徹底”乾淨,穴孔裏也滿滿抹上了清香的膏油後,老太監總算滿意,吩咐他們把已經被折騰得有氣無力的我抬上龍床,回去複命了。
殿裏的宮燈次第滅,父皇來到了床頭。
他沒有忽略我腮邊凝結的淚痕,威嚴的容顏有點陰沉:“聽說,你似乎不太樂意受朕恩寵。”他的手,卻已緩緩寬衣解帶,露出保養得法毫無贅肉的精壯軀體。
呵,父皇的寵愛啊……我無數個午夜夢回,都求再重溫一遭那溫暖寬厚的胸膛。可我要的,不是如今這樣的“寵愛”啊……
父皇啊父皇,好好地看著我,難道你的雙眼裏,絲毫都找不到我幼年的一點影子?
我是你的楚兒啊……
呐喊在舌尖滾了千遍萬遍,始終沖不出勒口的布。父皇進入我身體那瞬間,我淚如泉湧——這,可否算是母妃的詛咒?
“真有這麼痛?”
父皇借著膏油的潤滑,一口氣插進最深處。佈滿情欲的臉上明顯帶點嘲笑:“莫非朕還是你第一個男人?”他一邊諷刺我是在演戲,一邊挺直腰,屈起我雙腿,在我體內奮力頂動。那滾燙的硬物,幾乎燒毀了我所有的神經。
想昏過去,卻偏偏暈不了,聽到父皇暗啞的笑:“不過你流淚的模樣確實楚楚可憐,別有番情趣,呵呵……”
天光時分,他終於再一次釋放了欲望。將我抱進懷裏,解開了布條,輕輕揉著我勒出淤痕的手腕。
“聽李清流說,你是他三年前救回來的,你原來,是哪里的人氏?”父皇似乎對我甚為滿意,居然跟我聊起家常。
我不知道清流都說過些什麼,可什麼也都無所謂了。我只是癡癡凝睇前方,沉默著。
“別再流眼淚了。”皇帝的溫柔和耐心很快消失,扳過我的臉警告:“朕雖然喜歡你在臺上望著朕時那種幽怨惹憐的眼神,不過你也要適可而止。朕不想看到你整天哭喪著臉,笑!”
原來,還是我自己“勾引”了父皇。我的人生,為何要如此荒唐?
我真的笑了,眼淚簌簌淌進嘴裏,可我還在無聲地笑。
父皇的神情有些驚愕,但隨後歎口氣:“算了。”叫進內侍替我倆沐浴更衣。
打點好上朝的一切,他突然問:“你想要什麼賞賜,只管開口。今晚朕會再來看你。”
“讓我走。”
我平靜無波,看見父皇手背青筋突然橫起,我半點不懷疑他會喝令內侍將我拖出去就地正法,那也好過繼續做這可笑的禁臠。
可他僅是瞪著我,最終壓著滿懷怒氣拂袖而去:“滾!”
我整了整衣裳,挺直脊樑,無視四下裏的詫異目光和在我背後點點戳戳的議論,飄然走出宮門。
回到清流的府中,已是晌午。陽光熱烈,當頭照下。青天白日,我卻宛如剛從陰曹地府遊魂歸來,找不到方向。
清流夫婦就在花廳用餐。看到我,清流驚喜地沖上前握起我的手:“蓮初,你回來了!皇上還說要留你在宮裏唱多兩天,我還擔心著你不懂宮裏的規矩,怕你惹火了皇上呢。”
他對我,是真的好。即使昨天我硬要上臺,氣著了他。可如今,他全然拋諸腦後,只掛念著我的安危。
淚花漸漸迷糊了雙眼,我哽咽著剛想伏在他肩頭嚎啕大哭,卻在旁邊李夫人質疑的眼神裏頓住。
那雙水靈靈的眸子,正落在我頸中,尖銳得像把刀,在鋸。
“你不是去給皇上唱戲的麼?”她的嗓音比平時要高:“脖子上的那些痕印,又是怎麼來的?”
“是啊?蓮初,發生了什麼事?”清流也注意到了父皇留下的吻咬痕跡,追問。
他眼裏,有疑惑,可還是清澄得同當年一樣。
我收住了眼淚,慢慢抽回了手。
那樣乾淨的一個人,不是我再該觸摸的。我更不想他知道真相,就算全天下都鄙夷我,以為我無恥媚上,我也不要在他的瞳孔裏看到蔑視。
我丟下他和夫人,逕自回小院去了。
小雨正坐在窗前的逍遙椅上,做著針線活。纖美的小腳悠悠晃蕩,嘴裏哼著兒歌。見我入內,她高興得跳起來,扔了手裏的活。
“怎麼做起小孩的鞋子?”我木然望著椅子上的鞋樣。
小雨取笑我:“李大哥沒告訴你麼?嫂子有喜了。我反正都閑著沒事,幫她做些針線。”她拿起對已經縫好的虎頭虎腦的小鞋子,突然臉微紅,細聲道:“不過這雙鞋子,可不是替她做的。蓮初,你猜,這雙鞋是給誰穿的?”
李夫人有了身孕?我茫茫然坐下。我最後能從清流那裏得到的那一點愛憐,是不是也要被他將來出世的孩子給奪走了?
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我凝視小雨秀氣嬌美的容顏,帶著笑,快活無邪。這麼個與世無爭的女孩,其實根本不值得留在我身邊。
一身污穢,滿心陰鬱的我,給不了她要的無憂無慮的生活。
“小雨,你走吧。”一瞬間,我已做了決定,替她拉開房門:“回家去吧,好好找個老實人嫁了。”
她吃驚地抬頭,半天才意識到我不是在開玩笑,顫抖著抓住我衣袖:“你說什麼?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我走?”
我扯開她的手,指著脖子上的痕跡,一字一句:“你看不到嗎?我有了別的女人。”
“你撒謊!”她驀然大叫,淚水已不絕滴落。
“我為什麼要騙你?”我居然還笑得出聲,原來我也是冷心冷血的人。
“你一早該知道,我會迎娶大家閨秀進門。人家是千金小姐,見不得有個小丫頭比她搶了先。你還是走吧。”
我侃侃道來,眼也不眨。小雨終於失聲痛哭,用盡全力扇了我一個耳光,哭喊著奔出。
我摸著火辣辣的面頰,,心底卻一片冰涼。直到再聽不見小雨的哭聲,才過去閂上房門。
踏上椅子,將腰帶拋過屋樑打了個死結,伸進脖子。
這個被親生父親玷污過的身體,無顏苟活於世。
願種種煩惱哀傷,從此隔斷,還我永遠的解脫。
我闔眼,腳尖用力一蹬,踢翻了椅子。
魂靈兒飄飄蕩蕩飛上了九天,腦海裏白花花的,一片片掠過,全是那年城門外落的雪。
母妃,我很快就來陪你了,楚兒好想你啊……
可上蒼似乎連我這點乞求也不肯滿足,在我咽下最後一口氣前,房門被踢開了。清流變了調的聲音在狂吼。
我最終仍是死不成。
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清流。他眼圈發黑,下頜青青的鬚根顯然幾天都沒修過。
“蓮初,蓮初,你怎麼如此傻?”
他劈頭就罵,下一刻卻緊緊抱住我:“是我不好,不該讓皇上帶你回宮,害你遭這等罪。”
我愕然,但看到自己身上嶄新的睡衣,立時明白了。
清流,一定已經發現了我被男人侵佔的痕跡。
我苦笑,即使清流一早預知這結局,難道他還能阻止父皇的決定?但我依然感激他。
李夫人也在房內,站得離床遠遠的。名貴的素絹帕子掩著嘴,神色裏有點憐憫,也有厭惡。
也對。這身體,我自己都覺醃髒,何況是她。
我慢慢又閉上了眼簾。聽到李夫人松了口氣,來拉清流:“讓他休息吧,你也兩天沒合眼了。”
清流歎著氣:“我不走,我怕他想不開,又會做傻事。”沉默了一陣,又自怨自艾:“都怪我不好……”
李夫人終是受不了他萬事往自己身上拉,微惱道:“要怪也只怪他自己,偏要心癢上臺出風頭,唱什麼‘鳳飛離’,真是戲子改不了賤命。”
我震驚,想不到這個人前儀態萬千的女子竟口舌忒地刻薄。只是,她似乎已經忘了,若非我這賤戲子,誰來替她兄長擋過一劫?
“你,你竟然說這種話?”清流也驚怒,低聲叱呵:“婦道人家,多積點口德。”
李夫人應是從未受過此等重話,嚶嚶哭道:“你就只知掛著他,不用管我們母子倆了。你陪他去罷,不然他又尋了短見,萬一皇上哪天心血來潮,又要召他進宮,你拿什麼交差?就等著咱滿門抄斬算了。”
她一路哭喊著跑了。清流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喃喃道:“我要做爹爹了?啊,哈哈……”他像孩子般手舞足蹈地沖了出去找夫人賠罪。
李夫人那番話,卻也提醒了我。
我呆呆地凝望屋頂,角落裏,一隻蜘蛛正忙碌吐絲織網。它的一生,就是織就一張牢固的網,從此捕食無憂。
而我的一生,已經是張網,將我層層籠罩,無從逃遁。連求死,亦是奢望。
我靜靜地休養,清流知道我將小雨趕了出府,也沒再追問什麼,只歎道:“也好。”
他心裏,似也已認定我扛不起一個男人的擔子。畢竟,連自己也保護不了的男人,談什麼成家立業。
他絕口不再提功名之事,我也日夜緘默。我們唯一的交談,僅是在飯臺上寥寥數語。以往那夜半剪燈芯,靠肩讀詩書的日子,遙遠得仿佛已是前生夢境。
李夫人也全無那天的尖酸,對我依然笑臉晏晏,甚至比從前更親切幾分。也許她以為我不曾聽到她那天的話,也許是清流告戒過她,也或許,只是因為不想我再度萌生死意,連累了李府。
這一層利害,不用她說,我也明白。
她的注,押對了。
兩個多月後,中秋。
宮轎停在了府前。皇帝傳旨,嘉獎我上回的“鳳飛離”演得入戲,賜下幾大箱的綾羅珠寶,還要我去為今晚秋宴獻藝。
還好,他用的字眼是獻藝,不是赤裸裸的侍寢。雖然從跪伏聽旨的清流夫婦到宣旨的太監,都心照不宣,我此去,不過是將在另一個男人身底下扭動呻吟。
清流望著耀花了大廳的賞賜,臉上陣紅陣白,拉著我的手囁嚅,卻終究沒說什麼。
原本,他也確實幫不了我什麼。
我默默地朝他點了點頭,上了轎。
本以為轎子會直入父皇的寢宮,過廊裏卻被人攔下,有人盤問了幾句,轎夫突然調了頭。
停下時,幾個太監粗暴地將我從轎裏拖出,壓著我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眼前珠簾低垂,兩邊高腳紫銅香爐,鳳凰喙裏嫋繞吐著龍涎沉香。
這香味,幼年也常在母妃的殿裏聞過,只不過母妃的香爐是丹頂鶴。只有皇后才能用鳳凰圖徽,這也是心比天高的母妃一直想一爭高下的痛處。
我低著頭,不明白皇后為什麼要人把我帶來這裏。她也不開口,只聽見輕輕的金屬聲,那是她長長的純金護甲套敲在鳳椅扶手上發出的聲音。
就當膝蓋凍得發麻時,終有人打破了死一樣的沉寂。
父皇一身便服入內,腳步在我身邊稍稍停頓了一下,上前掀開了珠簾:“梓童,怎麼不去秋宴?”
“哀家若是去了秋宴,不就見不到皇上了嗎?皇上難道不是想在自己的寢宮獨自聽這小戲子唱曲麼?”相隔多年,皇后的語調比往日更冷淡,甚至帶諷刺。我垂低的視線裏,看到她纖長的手正緩慢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呵,父皇終於又有了子嗣?無怪皇后有對父皇冷言相向的膽量。
父皇有些狼狽,旋即朗朗笑:“梓童多心了。中秋佳節,朕當然是要與梓童一起去御花園賞月。”
“謝皇上,只是今夜風寒露重,哀家怕凍著這小傢伙。”皇后指指自己腹部,冷冷的語氣帶著得意和歡喜。
父皇一拍額頭,笑嘻嘻地摸上皇后肚子:“是,朕糊塗了,凍壞了我的皇兒可罪過了。”
皇兒?看來父皇真的是朝思暮想,也盼著再生一個男兒。
可笑你的楚兒,就跪在你面前,你卻半點也認不出。
我雙眼漸漸迷蒙,心,越來越冷。
父皇卻回過頭,吩咐那幾個太監放開我,叫我起身,就在這裏為皇后唱上幾曲。
我詫異自己的忍耐,面對害死了母妃的皇后,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為她唱曲。
想必,我的血,已經涼透。
如果說那麼年來,始終還幻想著有朝一日能重享父皇的愛,還憧憬著有否一日能為屈死的母妃伸冤,那此刻,一切已成泡影。
當死都成為遙不可及的美夢,我只有好好唱我的曲,好好演我的戲。希冀不要觸犯了任何人,殃及清流。
他,大概是這世間我最後牽掛的一點東西了。
皇后看我的眼神一直高貴不屑,但慢慢漾起點驚惑。
我笑了,做了虧心事的她,這些年來,不知道是不是經常在夢中見到母妃的鬼魂呢?她,一定是從我身上看到了母妃的些許影子了吧。
“皇上,哀家想休息了。”她轉頭不再望我。
父皇自然留在了皇后寢宮過夜。
我被太監帶到皇后宮門外。父皇既沒交代他們送我去何處,也沒說我可以回李府,所以他們就讓我跪在宮門外空曠的青石板上。
今晚的月亮,真是很圓。
我茫茫望月,什麼也不想。事實上,也沒有什麼值得我再去想。
風也很大,我試圖數著那些飛過面前的落葉入睡,可地上陰重的濕氣叫我覺得,倘若就此睡去,可能從此不會再醒。
我就這樣,看了一夜月亮。
天濛濛亮的時候,宮門開了。父皇威武的身影投在我身前。微露輪廓的旭日在他身後。他高大偉岸,宛如天神。
我沒有對他磕頭三呼萬歲,因為全身的肌肉已經凍結跪僵了。能動的,只有眼珠。
我費力抬起被夜露浸濕的沉重眼簾,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神色複雜而變幻。
驀然將我打橫抱起,低沉的嗓音裏有著迷惘與無可奈何:“兩個多月了,朕也不明白,為什麼還會時不時地想起你。明明朕已經寵倖過你,毫無新奇可言了。呵,你贏了,逼得朕先向你低頭。”
他自嘲地笑,我也牽著僵硬的嘴角,想笑。
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血濃於水”?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舉起麻木的雙臂環抱住他的脖子,幹疼得像火燎的喉嚨裏沙啞地擠出點聲音。
“……好,好冷……”
這個男人,是不是我的父親,對我,已無任何意義。我只知道,他的體溫,是我此刻唯一的慰籍。
第五章
我像渴雨的藤蔓,牢牢攀住他不放,任父皇抱著我回到他的寢宮。
龍床上的氣味是熟悉的,仿佛還殘留著兩個多月前那叫我痛不欲生的淫靡氣息。可我,什麼也不願再去思索。
我只是裹緊了父皇替我蓋上的兩條厚厚絲被,但還是冷,嘴裏卻幹得發疼,我瑟瑟抖,夢囈似地喊著要喝水。
水來了。父皇親自含著清涼如甘霖玉露的水渡入我口中。他的唇,隨後落在我眉尖、額頭,溫暖一如記憶中。兒時的我,發了高燒,父皇便是如此親著我,撫慰著焦躁不安的我。
真與幻,我分不清。倘若這一刻是夢,我希冀長眠夢中。
“不,不要走……”我揮舞著手,在空中亂抓,拉住父皇的衣袖後,就再也不想放開。
父皇似乎低聲說了些什麼,我聽不真切,仍舊緊抓不放。我,捨不得這夢裏的溫暖。
依稀聽到他輕輕歎了一口氣,俯下身,慢慢解著我衣襟。
他和我,衣帶盡寬,緊緊相擁在被窩裏。
父皇的胸膛,熱得如暖爐。我終於不再發抖,安靜地蜷縮在他懷中,享受這夢境般的祥寧。
這一天,父皇沒有上朝。我後來聽說,那是父皇登基至今第一次誤了早朝。
吹了一夜冷風,我的風寒並不輕,但皇帝一聲令下,哪個御醫敢不盡心盡力?三天后,我已經徹底清醒。
父皇坐在床邊,看小太監服侍我喝了最後一劑藥,若有所思。突然問:“你的父母,是否還安在?”
我呼吸驟停——難道父皇發現了什麼?
“你不用害怕,朕只不過隨口問問。”他淡淡笑:“你發燒那幾天,神志不清,一直在叫爹爹娘親,朕才有此一問。”
幸好!我喊的不是父皇、母妃。我低頭,恩謝皇帝的關心。
“蓮初的雙親,已謝世多年了。”
我提醒自己記得自己的身份,我是戲子蓮初。今後,即使是在夢中,我也絕不允許自己再呼喚任何人。
我已經走到這一步,無法再回頭。一字錯,可能就有千個人頭落地。
父皇沒有再追問,只笑了笑:“想必你病中是將朕認作親人了,還一個勁地摟著朕,不住叫著爹爹。”
“是蓮初昏了頭,冒犯了皇上,請皇上降罪。”我的頭叩在床沿,不想任何人見到我臉上比哭更難看的苦笑。
父皇當然不會責我的罪,反而笑道:“思念亡父,是人之常情,也是你一片孝心,朕怎會怪罪於你?只是——”他托起我的臉,目光炯炯凝視著我。
“朕的年紀,雖然足可以做你父親,朕卻不想你的心中,真把朕當作爹爹,呵!”
他笑容裏,有揶揄,眼神卻是無比熾熱和認真,不容人抗拒。
我只能深深闔眼,承受著他落在我唇角,火一般熱的吻。
“朕不要當你的長輩,朕只想做你的男人……”他的呼吸也灼燙似火,拂過我耳後,呢喃歎息:“蓮初啊蓮初,為什麼朕會越來越放不下你呢?你生病的時候,朕的心也跟著不踏實啊!朕想一直抱著你,看著你,等你的病好轉。你說,朕究竟是怎麼了?……”
他要我解釋,可我給不了他答案。我只是默默地,等著他即將施與我的又一次恩寵和痛楚。
胸中,沒有初次那種撕心裂肺的悲哀與絕望,我平靜得近乎麻木。如果非要問我這遭的感覺,那或許有一點點的感激——父皇,畢竟是在乎我的。
是父子天性也好,是君王好色也罷,他多少還關心我,放不下我。有父皇那番話,我已經心滿意足。
我咬著牙,低聲呻吟,任他索求。
反正,這具臭皮囊,早已污穢不堪。所以,父子相奸,逆亂人倫,這一切秘密,滿身罪孽,就由我來背罷。上蒼若要罰,也請只懲戒我一人。
他是一國之君,當不得這個罪啊。
我從此,被留在了皇帝的寢宮。
父皇他,其實是不近男色的,卻為個小小的戲子破了例,忘了早朝。後宮的妃嬪,個個罵我狐媚惑主,紮著草人,咒我快死。連皇后也跟父皇大吵一場,最終被父皇警告不准來尋我晦氣。
這些,都是伺候我的小太監為討好我,告訴我的。我笑笑,不置一詞。
外面的風風雨雨,風言風語,我不想理,也理不清。我只是每日裏呆在寢宮,半步也不踏出——寢宮外,不知有多少雙眼睛虎視眈眈,想置我於死地。
父皇也特意加派數隊侍衛,日夜巡邏,嚴禁任何閒人來擾我清淨。讓我錯覺,自己仿佛成了籠中鳥。
我的沉默和憂鬱,即使面上掛再多的微笑,終究逃不過父皇的眼睛。
這天雲雨之後,他環抱著我等呼吸平定,禁不住歎氣。
“你最近越來越不開心,有什麼心事,告訴朕!”
我搖頭。我的心事,就算可以說給全天下任何一個人聽,惟獨不能告訴父皇。
他瞪著我不變的微笑,忽然哼一聲:“你在想念那李清流,是不是?”
他話裏的怒氣和醋意,我怎會忽略,一下變了臉色:“我沒有。”
我是真的沒有。那個乾淨的人,那相依度過的三年時光,我統統鎖進了記憶最深處,想都不敢去回想。更不敢想像,清流聽到宮內的流言蜚語,會怎麼看我?
父皇見我走神,更不相信我的否認,斜睨我:“他不是你的義兄麼?你還在他身邊生活了三年多,居然說不想他?呵,可笑昨天退朝後,李清流還來見朕,求朕放你回家呢。嘿,好大的膽子。”
我驚愕萬分,清流那麼明哲保身的人竟然會為我不惜觸犯天顏?
眼發著酸,我低聲替他開脫:“他素來當蓮初是親弟弟,念弟心切,才會斗膽求皇上的。皇上要怪罪,就怪蓮初吧。”
“你明知朕不會責罰你的。”父皇苦笑:“他當你是親弟弟,那你呢?你又當他是什麼人?”
我緘口。
父皇也沒指望我會回答他,只緊緊摟著我:“蓮初,朕不來追究你的從前,可既然你和朕在一起,就得一心一意。否則,朕第一個便拿那李清流開刀。”
他半是懇求半是威脅,我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笑。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清流的命就捏在我手裏。
我臉上的神情,也許很淒涼。父皇看了片刻,在我耳邊輕歎:“朕知道自己年紀比你多上一大截,比不得李清流年輕俊秀。算了,只要你不再跟他牽扯,你心裏怎麼想念他,朕也管不了。呵,朕這輩子,真是栽在你手上了。”
我想不到,威嚴如天神的父皇竟會對個小小的戲子用這種委曲求全的語氣。可他,似乎不是說笑。
他在宮中的便服,一改往日的沉穩,色彩日益鮮豔華麗。原本留著的髭須,也刮去了。
小太監笑著奉承說,皇上像突然年輕了十多歲。父皇卻笑著看我,神色裏藏不住得意和討好。
我明白,他是怕我嫌他老。可怎麼變,也改變不了他是我父親的事實啊。
望著父皇眼眸裏的期待,我除了虛假的微笑,無言以對。
如果沒有意外,我想我也許會就這樣在父皇身邊過一輩子,直至他歸天。而我,依照宮中慣例,應該也會被送去陪葬。
當然,那前提是父皇駕崩時仍寵愛著我。半途失寵的妃嬪,還沒資格享受這與皇帝共赴極樂的無上“殊榮”。
我不止一次地端詳鏡中的自己,猜想父皇何時會對我失去興趣。畢竟,我不是女人。每天,我趕在父皇起床前,一樣要修面刮須。
我也不會永遠停留在十九歲。等骨骼更粗,聲線更低,等眼角有了皺紋,父皇還有興致繼續摟著我麼?
這,恐怕也就是沁皇后一直按兵不動的原因罷。
況且,我無法為皇帝繁衍子嗣,永遠威脅不了她的地位。甚至,她還該多謝我,一人霸佔了皇帝的恩寵。其他的妃子,就算想見皇帝一面也沒機會,更毋論承歡雨露。她根本不用再擔心有誰會像當年的母妃那般,恃子而驕。
分清了輕重利害,她樂得順水推舟,還時不時命宮中禦織局的師傅來為我裁做華衣豔服,在皇帝面前搏個賢淑美名。
連金秋時節的宮中賞菊宴,她也大度地向皇帝提議,讓我一起伴駕。
父皇自然一口答允。晚上抱著我賞月時,笑得很大聲:“蓮初,朕知道你整天悶屋子裏,厭氣得緊。明天的菊宴,朕特意叫了京師名氣最響的雜耍團,木偶班子來助興,你一定喜歡。”
他興高采烈,摸著我的頭髮:“朕好想看你開開心心地笑。”
開開心心地笑一回,是什麼滋味?我也希望能知道。可惜,今生都不可能實現。
我像往常那樣無聲微笑著,蜷在父皇胸前聽心跳。
父皇說得沒錯,那雜耍團、木偶班果然出色。與宴的妃嬪個個拍紅了手,文武百官也看得不住叫好。
表演噴火的漢子滿場游走,惹得大家又驚叫又拍掌。父皇英俊的臉在火光裏泛著紅亮,不停笑著為我指點:“看那個玩頂缸的,啊,蓮初,這踩高蹺的還在接飛碗呢……”
帶著火苗的流星鏈子在眼前飛舞,浮光掠影……
所有的一切,都與許多年前的一刻重疊了。
那是在我四歲的生日宴上,父皇同樣請了一班藝人來為我獻藝,同樣摟我在懷,不厭其煩地向我一一解說……
我突然從父皇臂彎裏站了起來,什麼也沒想地就沖入雜耍的人群,拿了個紙風車往回跑,像四歲那年一樣笑著鑽進父皇懷中:“這風車好漂亮,楚兒好喜歡,你看——”
父皇的目光充滿震驚,瞬息不眨。
我頭頂如被尖錐猛紮一記,墜落現實。那句已經滾在舌尖的“父皇”就此封存口中。
……我剛才,都說了什麼?……
父皇倏地抓住我手腕。紙風車飄然落地,我心跳都在這刻停頓。周圍的萬物仿佛已完全消失,無邊空白中,只有父皇的面容。
第六章
就當我覺得漫長得仿佛已經過千萬年,整個世界都將沉默湮滅的時候,父皇倏地大笑起來。
“啊哈哈……蓮初,你終於肯對朕真心笑了。好,好……”
他的眼神裏依然刻滿驚愕,可他確實是在笑。笑得很大聲,響到讓人注意不到他聲音裏的顫抖。
“不要初兒初兒地叫自己。”他有點粗暴地將我鎖進懷,在我耳邊提醒我:“朕說過,不想做你的長輩。朕不是你的爹爹!是你的男人,你記住了,朕是你的男人!”
他狠狠地強調,不知道是想要我記住,還是要逼他自己記住。
我呆楞過後,苦笑。
他抱著我的手在抖,雖然不易覺察,可我沒有疏漏。
父皇不可能沒起疑心,只是,即使我是楚兒,父皇也自動忽略過了任何他不願意去深思的東西。
我低頭,不讓他看見我嘴角怎麼也遮不住的苦澀,抱住他的腰輕聲道歉:“蓮初知錯了,今後不會再犯。”
我的低聲細語也並沒有令父皇平靜多少,他手背上的青筋數度橫凸,驀然當著滿園臣子和妃嬪的面,抱起我就往寢宮走。
皇后端莊雍容的臉鐵青。人群鴉雀無聲,顯然都已經被皇帝和我的放形浪骸唬到了。只有將出園時,我聽到一個妙齡女音輕輕哼一聲:“賤戲子!母后,你別為這下賤的東西氣壞身子。”
我扭頭,從父皇肩膀上回望。發話的宮裝少女,就偎依皇后身邊,額貼碎金梅花妝,面如芙蓉柳如眉,絕美勝天仙。
其實,宮宴一開始,我就看到她了——我的皇妹,也是賀蘭皇朝第一美人:洛灩公主。我一直故意避免與她視線接觸,卻仍然逃不過她此刻針紮般的鄙夷注視。
我幽幽閉上了眼睛。
父皇回到寢宮,是把我拋到床上的。他居高臨下,瞪著我,端詳良久。隨後,撕碎了我的衣服,用力咬著我脖子親吻。
他比往常都要粗魯,進入我的動作也猛烈而迅速。他的唇,封住我的呻吟。下身卻一次比一次挺得更深入,似乎想用那熾熱的硬鐵在我體內烙下點什麼,證明點什麼。
“蓮初,說!說朕是你的男人!”我快被他狂風驟雨般的抽插衝擊到閉氣昏厥時,他終於放緩了節奏,盯著我已經漸漸迷茫失去焦距的雙眼命令。
他的眼裏,跳躍著瘋狂和激情的火焰。
“快說!”不聽我回答,他臉上騰起焦急、煩躁與薄怒,還有絲掩飾得並不好的慌亂。他突然將粗大的男根從我身後抽離,快拉出穴口時,又重重一挺腰,全根沒入。
我悽楚痛呼。他撫著我鬢角冷汗,輕吻我微顫的嘴唇。
“說啊,蓮初。你喜歡朕,喜歡朕當你的男人。說啊……”
這次,不是命令,是哀求。他瞳孔裏的惶惑和脆弱,讓我毫不懷疑,如果我再不回應,他會發瘋。
我的父皇,是在向我求證——我不是他的兒子賀蘭楚,只是一個喜歡他的戲子而已。那一聲“楚兒”抑或“初兒”,不過是巧合罷了。
就算一國之君,也擔不起這逆倫大罪。
凝視著父皇,我強迫自己露出笑容:“蓮初當然喜歡皇上,雖然有時蓮初也會犯糊塗,對皇上錯表思孺之情,可蓮初絕不敢真把皇上當父親啊!”
我偏轉頭,看著宮紗燈裏燭焰吞吐:“蓮初,是福薄之人,哪有那個福分?”
頭頂傳來父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他喃喃道:“朕明白,朕就知道,你是喜歡朕的。”
他拉起我雙腿圈上他的腰,雙手繞過我的背抱住我肩頭往下壓,讓本已完全插入的硬挺再深入幾分,鑲嵌得沒有絲毫縫隙。咬住我胸前的微凸,開始用力扭腰,碾磨著我深處最敏感的褶皺。
我的身體,早已被父皇開發到毫無秘密。他懂得,如何挑起我的欲火。
強大的刺激從那填滿異物的地方擴散。我尖叫,淚水自緊闔的眼角滲出。
是痛苦,還是快感,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我只是放任自己,像葉在驚濤駭浪裏掙扎的小舟,由父皇的滔天激狂主宰我的一切。
整整一夜,父皇都沒有放開我。
縱欲狂歡的結果,是我發起高燒,足足躺了兩天才能下床行走。
父皇,也就在我身邊陪了兩天。
他閉口不再追問我任何事情,大部分時間都緘默無言,只把我的手捏在手心裏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拍。他臉上始終掛著微笑,我心頭卻寒氣一陣陣深重。
孩提時,父皇就是這樣拍打著我的小手,哄我入睡的。可笑父皇,興許他自己都未覺察自己在做什麼。
只有一次,我喝了太醫的退燒藥,暈沉沉入眠。半夢半醒中,恍惚聽到父皇顫巍巍低聲自言自語:“……象,真的……有點象……”
冰涼的指尖發著抖摸上我的臉,但略一碰觸就象被火燙了手,飛快縮回。
“……朕不……信……”良久後的呢喃聽上去似乎隔著手掌從指縫裏漏出,輕又模糊,我卻聽得清楚。
醉酒的人,都喜歡說自己沒醉。嘴裏說著不相信的父皇,他的心裏,究竟想的是什麼,我情願自己不知道。
身體養好後,父皇沒有再碰過我。退了朝,他仍然會回來寢宮,看著我靜靜地沏茶,抄詩文,但用過膳,他就擺駕去皇后或其他妃子那裏留宿。
宮裏的消息從來是傳得最快的。很快,大家都知道了皇帝對我的冷落,竊竊私語著皇帝幾時會將我攆出宮。服侍我那幾個小太監也一改往日殷勤,在皇帝看不見的地方用陰陽怪氣的眼神打量我,仿佛覺得我為何如此厚顏無恥,擺明失了寵,居然還能泰然自若地賴著不走。
或許,我還是把人想得太善良了。有天午睡時,兩個小太監就在我床腳閒聊,聲音毫無收斂,似乎一點也不避忌我會不會被吵醒。
侃完了宮裏又添了多少秀女,公主的未婚駙馬如何俊俏好命,哪位娘娘被爭風呷醋的對手抓花了臉,哪個太監又升了位,領多幾兩月俸 ……話題最終落到我頭上。
“咱們哥兒怎麼就這麼倒楣,攤上這賤戲子做主子,出去都被人扁著看?”帶頭埋怨的小太監是以前最懂得討好我的一個,總是公子公子的叫個不停。
另一人哼一聲,幾近惡毒:“他不就憑著張臉蛋麼?嘻,皇上無非是想嘗個鮮,玩起後庭花,可現在多半已經玩膩了,看他還能在宮裏待多久?咱們就忍多幾天算了。”
“也只能這樣了,誰叫他還死賴在這裏。”小太監歎口氣,又吃吃地笑了:“喂,你說,男人做起來是不是真的比女人還要過癮?”
“想知道?那你哪天去找個侍衛大哥,讓他睡你一晚,看看過不過癮?”
“你想死啦?”小太監笑駡:“小心我改天叫兩大哥來做你。嘻嘻,不過說真的,這戲子叫床的聲音還真不錯,就算皇上不要他了,到了宮外,想再找個富家老爺養著,也不難啊!”
“何必再找那麼麻煩?”另一人擠眉弄眼地道:“你沒聽說他本來就是李清流大人認的義弟嘛,大不了再回李府找老相好。”
“李大人不是早成親了麼?”
“嗨,這年頭,哪個達官貴人不效仿皇上,在家裏養幾個美少年充場面?你也太大驚小怪了。”
小太監恍然大悟地哦一聲:“敢情還成了風氣。不過以前見過那位李大人一臉正氣的,原來也喜歡這調調兒。”
“人不可貌相呐!聽外面的侍衛大哥說,那李清流還來過幾次想趁皇上不在的時候偷偷會這賤戲子,侍衛當然不敢讓他見,念著他是龍大將軍的妹婿也就沒有向皇上去告狀……”
小太監嘖嘖兩聲:“他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連皇上的人也敢動念頭!”
“這就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哈哈……”
兩人說的話越來越猥褻,我再也無法裝睡,輕輕咳了幾下。他們才不情不願地打住話頭走了出去。
我木然凝望空無一人的華麗宮殿,沉煙迂回,四壁金碧輝煌,宛如座巨大冰冷的囚籠。
這輩子,難道就此老死於此?我摟緊了雙臂,全身輕顫。
“我要出宮。”晚膳時,我輕輕對父皇說。
一直默默無言啜著酒的父皇遽然抬起頭,酒杯頓在了半空。
“蓮初本就不該留在宮中,請皇上恩准。”我沒有看他,垂著頭凝視自己雙手,在宮中數月,保養得比之前更白嫩細膩。若換在李府,清流必定會取笑我太過柔弱。
但如今,也好。至少出宮後,即便手不能挑肩不能扛,我還可以重操舊業,去當我的賤戲子。前提是,我絕不會再逗留京師,不會再讓流言蜚語累了清流。
他是快要做父親的人了,如花美眷,似錦前程。我憑什麼,再去擾他一生清淨?
有那三年作證,留那一雙澄淨無垢的眸子在腦海心頭浮沉,此生到老,到死,也可以告訴自己沒白來這人世走一遭……
“啵”一聲,酒杯在父皇手裏碎裂。他抓著滿掌碎瓷,聲音顫抖著,神情卻斬釘截鐵,無絲毫迴旋:“朕不答應。”
意料之中的回答。眼角余光裏看見父皇袖角簌簌抖,我無聲苦笑:“為什麼還非要留蓮初在宮中?皇上明知道蓮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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